(圖為愛鄰協會、新事社會服務中心提供) 停泊棧媒體報導連結
文 / 李偉涵
由於社會、經濟等整體大環境的轉變,台灣即將邁入超高齡社會。當一個人從職場退出前線,代表著必須由兩個勞動力來補足──一個是來遞補空下的崗位,另一個則是來照顧退休者。這樣的「人力算式」不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如今台灣亟需各種類型的外籍移工來填補勞動力的缺口,已明證了這起算式正在運作中。然而,這樣的需求與依賴,是否代表台灣社會已接納了這批提供社會動能、讓我們的生活保持正常運作的異鄉人?長期為各類外籍移工提供諮詢與協助的禤美恩與李正新,回答起這個問題時,都不禁帶著憂慮與期盼。
移工陷溺的五大險灘
由於印尼籍占外籍移工之人口總數最多,因此任職於愛鄰社區服務協會的印尼新住民外勞關懷中心的主任禤美恩,以及天主教耶穌會台北新事社會服務中心的專員李正新,有一項共同點便是:他們最常接觸的移工多為印尼籍人士。不同的是,禤美恩服務的主要領域在北部地區的社福移工,而李正新長期關注的則是北台灣地區的外籍漁工。即使性別殊異,產業性質、生活領域如此不同,但兩人所目睹到的移工困境卻極為相似;或者說,這正是所有異鄉人在外工作時都會流下的辛酸血淚。
「漁工面臨的困境,不外乎這五個:溝通問題、文化差異、勞資糾紛、就醫困難、思鄉情緒。」李正新有條有理地細數:「其中溝通能力不足,可能是最核心的問題。學習中文,只是讓他們擁有『工具』,卻不知道如何使用,真正的解方應該是讓他們有能力說出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如此,當勞資雙方發生歧異時,他們才能反應;也可以透過真正的溝通,讓台灣雇主理解他們在意的文化禁忌及當下的認知,為彼此保持尊重的友善距離;更別說就醫時,若能適當地表達症狀,醫生更可對症下藥。」
這五大困境,也是社福移工的心聲。不過禤美恩強調:「心理壓力是社福移工最難跨過的坎。我們試想:在雇主家24小時隨時為無法照顧自己的老人家待命,不分晝夜,休假不定,沒有朋友、親人,甚至缺乏屬於自己可以放鬆的時間、空間,可能只是低頭滑一下手機,就讓雇主誤會,造成往後的心結;加上表達能力有限,不知如何尋求協助,衝突一旦爆發,最糟的狀況會怎麼做?就是逃跑。而為了生存,可能隱入地下,成為非法移工,做著更沒保障的工作,導致境遇只能惡性循環下去。」
蓋一座跨國的橋梁
面對移工們共同的困境,愛鄰與新事所著力的方向也有志一同,那就是擔任「橋梁」的角色,成為資訊的供應站,並且做好預防性的知識傳授,讓移工面臨問題時,不至於做出錯誤的判斷與選擇。
「愛鄰協會開了不少課程,除了提供移工學習中文、英文、電腦等知識的機會,也開有一門財務管理的課。」禤美恩說:「其實我們都希望這些移工來台工作,是他們人生唯一一次的經驗,但我們發現,有些案例回國後,很快就把錢花完,結果又來台灣工作了。並不是他們太會花錢,而是管理不善,尤其自己隻身出外工作,對家人有所虧欠,無法拒絕家人在金錢上的需求。因此我們認為,理財教育對他們非常有幫助。另外,協會也經常舉辦一日遊,提供他們放鬆的機會,和同鄉盡情暢聊舒壓。」
至於李正新更是經常親跑有外籍漁工、位於新北、基隆的21座漁港,特別是第二類小漁港,透過直接接觸與溝通,了解外籍漁工的工作及生活狀況,並給予及時的協助服務。「資源連結是社工專業之一,就是連結社會資源給每個需要幫助的人。如果不與漁工對話,如何發現新問題、提供即時與正確的協助?同樣也無法知道舊問題是否有解決,或是演化出別的困境。我們最終的期望是,可以指引他們日後如何為自己或同鄉解決問題,並且有能力思考怎麼做出對自己最好的選擇。」另外,他也認為,為避免資源過於集中在第一類大漁港,因此在大小漁港之間應做好資源共享的分配。
台灣能怎麼做?
台灣號稱最美的風景是友善溫暖的人情;但有時不免要捫心自問,這分善意是否會看膚色或階級?當人們以各種動線規劃、衛生健康等理由,贊成封鎖車站大廳,不再讓移工在城市裡有棲息的空間時,或許已經澈底說明了台灣人對待外籍移工的態度──你跟我是不一樣的人,我們不平等。因此禤美恩、李正新皆異口同聲:「我們不該為移工貼上任何標籤。」
「來台工作的印尼移工大多是爪哇人,那裡民風樸實,人們工作勤奮,相當重視情誼。」禤美恩談起令她印象深刻的個案:「雇主並不富裕,其實雇用不起這位移工,但移工不忍拋下對方,於是製作自己家鄉的美食賺取外快,解決了彼此的問題。」雇主與移工之間不盡然都是摩擦,也能擁有良性真誠的互動,但最大的前提就是要先建立「彼此都是平等」的認知。「愛鄰曾舉辦過『友誼日』活動,邀請台灣人與移工一起相處、對話。只要放下國籍、階級等框架,就會發現彼此並沒有差別,大家都是有優點、有煩惱、想為家庭付出、要為未來打拚的人。」
而李正新除了作外展及個案服務外,也常參與國際、民間及政府部門的會議與訪談,透過各種不同的管道及方式,為倡議移工權益發聲,期望從制度層面上為雇主與移工提供更明確的法律指引。「台灣常有積非成是的現象,認為跟著別人一起做應該沒問題,很多勞資糾紛都起於法規不完備所造成的模糊地帶。又或者是覺得『我也是這樣苦過來的,為什麼你不行』,導致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
李正新語重心長地說:「我想,我們對移工應該要更心存感激,他們願意來台灣做這些高勞力、長工時的辛苦工作,才能讓我們生活步上正軌。我們都是平等的,沒有資格給對方貼標籤。」當我們願意與這些為台灣付出汗水的異鄉人平起平坐時,或許「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才不會淪為空泛膩耳的口號。